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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C.S.Lewis与女人乔伊—电影《影子大地》介绍


 

   作者:陈韵琳                  

 

  前言:奇幻文学大师C.S.Lewis,除了和托尔金的朋友之情之外,他晚年还有一个影响重大的爱情故事,就是他与妻子乔伊之间的爱情。这两段故事,并称C.S.Lewis 创作生涯中的文坛佳话。

 

  「影子大地」这部电影八年前在台湾首映时,大学生曾在BBS讨论区电影版进行很久的讨论,他们觉得电影有点闷,看完电影后似懂非懂的,尤其有些对白,他们知道很深刻,却不太能领会其中的意思。以下重要对白,是讨论区年轻人一问再问一谈再谈的。

 

  1.未来的痛苦中,会有现在的快乐。(The pain now is the part of thehappiness in the past......It's a deal.)(Today's pain is part of that time's happyness.

 

  2.我这一生中,被迫做出两个选择,一个是小男生的抉择(one for the boy),一个是男人的抉择(one for the man),小男生选择安全(boy chose safe),男人选择痛苦(man chose suffer),childen choose safe, but men choose pain. 为什么要爱呢?失去它是如此的痛苦。这次我真的没有答案了。(Why loveif losing hurts so much? I have no answers any more.

 

  电影最后独白的全文是:

 

  Why love, if losing hurts so much? I have no answers any more, only the life I've lived. Twice in that life I've been given the choice, as a boy, and as a man. The boy chose safety. The man chooses suffering. The pain, now, is part of the happiness, then. That's the deal.

 

  八年后,当时参与讨论的一些大学生已经结婚有孩子了。有一次我在一个主题演讲中谈这部电影,听到有参与者跟我说,当年他也是似懂非懂、参与讨论的年轻人之一,但婚后有了孩子,比较明白个中含意了。

 

  另一次,针对已到中年的夫妻谈这部电影,电影放完全场默然,大家都沈浸在自己的心灵世界中,很久以后才有人叹口气说:「太深刻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已不需再为电影作什么解释,大家都从自己的人生中对电影心领神会,我的话全属赘言。

 

  我非常喜欢导演经营出来的对比,包括期待魔衣橱展现出来的魔法世界、以及最后乔伊死掉,路易斯和道格坐在旧衣橱前面,彷佛是在经历着魔法世界不再来的幻灭;还有男性展现的理性辩论、和女性展现出来的感性经验;以及理性阅读分析、与爱的经验体会的对比;当然,还有乔伊第一次见面就问的:「你上次输是什么时候?」而后路易斯却因着乔伊的出现,一输再输,却使生命经历前所未有宽度与深度。

 

  另一个明显的对比是,路易斯一向在苦难主题演讲中为上帝护航,最后当他自己面临无法立刻承负下来的苦难,他对别人引用他的话,却是勃然大怒,反倒是兄弟华宁的沉默、与跟乔伊儿子道格的相拥而泣,反而使他得到安慰。

 

  乔伊还没有见到路易斯,信中就问:「你是想作魔法师,还是想作领受魔法的孩子?」这话很有余韵,不仅说出强弱之辩——当路易斯自觉是强者时,其实最脆弱——也对比出电影最终路易斯的独白:男孩,选择安全;男人,选择痛苦

 

  导演也擅长用景致处理电影主题,譬如导演多次让镜头远距离遥望路易斯的家,最后当乔伊过世时,镜头渐渐拉远,从乔伊死着的床,拉到外景遥望路易斯的家,很有灵魂飞逝之感。当然,最棒的是黄金谷,远非路易斯所认为的,其实竟然是多雨之谷;阳光不像路易斯想的在山谷那一端,而是阳光阴影交错,正像快乐与痛苦在生命中的交织;与其逃避痛苦,不如看痛苦与快乐之间的绵延关系。这都是用镜头铺陈景致,带出来无法明言的意象。 

 

信念的世界

 

  说的是文学家路易斯(C.S.Lewis)的真实故事。路易斯在牛津任教,满腹经纶,跟已退役的兄弟华宁住在一起,两个老光棍生活简单而规则。路易斯擅长逻辑思辩与论证,常在台上滔滔雄辩「为何苦难是上帝化妆的祝福?」他已写出一本响誉英美的童话故事「狮王?女巫?衣橱」,当牛津同仁开玩笑的嘲笑这本书可从佛洛伊德学说来诠释,路易斯浑然忘我的谈衣橱中的奇妙世界:「打开门,不小心进到另一个奇妙的世界....这是一个Magic 充满神迹与魔法。」路易斯讲的是如此忘我,因为他笃信神迹的存在。

 

  路易斯上课时,跟学生谈爱,他用文学作品,谈爱的象征、以及是哪一种类型的爱,课堂上有一个学生常打瞌睡,有时会无法认同的摇头微笑,路易斯跟他说:「如果不认同我,就跟我争辩,我愿意接受挑战,而且我有把握,终究我会赢!」

 

  为了使文章思路顺畅,我得电影中间再交代出来的这个学生,在这里先讲清楚——我想,这就是影像表达跟文字表达最不一样的地方,影像主题跳接,观众会从前面的影像中自动连贯、并解读其相关含意,但文字缺乏影像的视觉印象,除非是文学创作,否则主题跳接,文章反而不顺畅,读者可能就会不明所以——这个学生是个爱智者,但是他很孤单,他疯狂渴望念书,因为只有读书,跟作者心灵对话,让他不感觉寂寞。所以他说,「我们阅读,是因为阅读让我们不孤单。」但是这学生却非常不快乐,直到他决定离开牛津,选择教职,他才得到快乐,因为他从学生需要爱、而他能给予爱的互动中,走出了孤单。导演刻意穿插这个学生上课打瞌睡、偷书、不快乐的脸,对映路易斯,在这个学生眼中,路易斯永远不曾输过,永远自信满满,对自己的信念笃信不移,但他却无法从路易斯的授课中得到满足。

 

搅乱世界的女人

 

  开始让路易斯的生活失序,是一个女人乔伊的出现。乔伊跟路易斯通信许久,路易斯感觉乔伊彷佛十分了解他,问他问题都是开门见山。信中问路易斯:「你是想作魔法师,还是想作领受魔法的孩子?」乔伊写诗,兄弟华宁说:「她一定很难缠。」

 

  没想到这个难缠的女人,竟然要到英国来找路易斯。

 

  两个老光棍很怕女人,彼此相约,不要约到家里,约在饮茶地点就好,他们以为,应付应付,这桩麻烦事就会过去。

 

  没想到乔伊直来直往的美国式作风,尽管让绅士作风的路易斯常很尴尬不知如何应对,但也让路易斯喜欢跟她作朋友。乔伊跟路易斯对谈才没多久,就一针见血的问路易斯:「你是否一直都赢?」

 

  所以他们兄弟违反之前约定的,在带乔伊参观过牛津后,约她来家中作客。这次不仅破了例让女性出现在他们光棍的家,更重要的是,路易斯因着乔伊闯入他们的生活,被她逼的放下他所有的论辩与信念,触及他心灵深处连自己都未曾触及的私密情感领域。

 

  乔伊是带着孩子来作客的,孩子兴奋的去找路易斯,问有没有阁楼?显然他深深向往着「狮王、女巫、衣橱」中的魔法世界,又要路易斯在书本上签名。路易斯签:「魔法永不消失。」乔伊仍一派美国风的说:

 

  「好,万一魔法消失,我们就告他。」导演安排这一段非常的重要,关键其后路易斯经历「魔法消失」的心灵痛苦。

 

  因为乔伊是写诗的,路易斯要她念首诗,她却选了她自己最不爱的一首念,她说,她不喜欢这首「马德里的雪」,是因为她没有去过马德里。

 

  就这样,两人谈到他们之间最基本的差异,对乔伊而言,经验比什么都重要,乔伊说:「阅读让人安全。」路易斯反问:我们一定要透过伤痛学东西吗?乔伊直指他的心:「你曾受过伤吗?」路易斯回避直接回答。他改用他最擅藏的理性

 

  思辩:「苦难是化妆的祝福。」

 

  后来他们在书房,乔伊又问到这个问题,路易斯才说,当他作孩子时,母亲死了,他对天堂其实根本没有信心,他不希望也不相信母亲死了,他觉得牙疼,很希望母亲来安慰他,乔伊接着他的话说:「你一直等回廊的脚步声,母亲,却再也不来了。」

 

  这是封尘的记忆,路易斯不去处理。他并不知道,乔伊的出现,将让他重新经历一次理性与情感、信念与经验的断裂。

 

朋友之情

 

  因为兄弟俩对乔伊来访,都深感愉快,于是再度邀乔伊圣诞节来过节。兄弟俩都心知乔伊婚姻不是很愉快,否则不可能带着孩子远离家乡这么久,但是基于英国绅士作风,乔伊不谈,两人也就不问。

 

  圣诞夜,乔伊依约前来过节,路易斯带乔伊去参加牛津大学圣诞夜聚会,当路易斯这老光棍带女士出现时,全场骚动。路易斯的一个向来喜欢跟路易斯台杠的好友,当乔伊面损路易斯的著作,乔伊却衷心护航,因为她的确喜欢路易斯的著作。路易斯的朋友不甘示弱接着损乔伊的老家美国文化肤浅,言下之意,只有肤浅的人才那么喜欢路易斯的著作,结果,素来直来直往、典型美国开放作风的乔伊也不甘示弱讥损对方愚蠢。乔伊的个性与机智,在路易斯和路易斯的朋友心中,都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接下来这段,我觉得导演处理的实在很有深意。当教授们欢唱基督诞生的圣诞音乐时,导演将镜头带向乔伊的孩子,在圣乐配衬下,他跑向阁楼,神圣肃穆的走向衣橱,光从屋顶泄下,让全屋子笼罩在神秘而神圣的氛围中,恰向一幅林布兰特的画。孩子期待的打开衣橱,将手探进满挂的衣服间,随即探到了衣橱壁:竟然没有另一个那里亚世界!这时,圣乐停了。

 

  路易斯的弟弟上来,看到孩子的落寞失望。孩子说:「它只是个没用的旧衣橱!没用,就该丢掉。没关系,我不在乎。」

 

  孩子无精打采想回家了,他想打电话给爸爸,但乔伊不肯让他打,两人在餐厅中起了争执。

 

  乔伊哄孩子入睡后,回到路易斯书房,跟他说:「谢谢你不问我。」乔伊指的是她婚姻的事,她感觉的出来,路易斯尊重她的隐私,不多询问。乔伊随即告诉路易斯,她丈夫有了外遇,她的婚姻濒临破裂,她是来英国逃避的。路易斯听后只问:「我能为妳作什么?」乔伊回答:「作我的朋友。」路易斯说:「我以为我已经是了!」(在路易斯著作中,朋友,是非常崇高的关系。)

 

尴尬关系

 

  乔伊终于带着孩子回到美国面对现实了。

 

  乔伊走后,路易斯百般不顺,他竟然体会到寂寞,并且觉得一切事都很无趣。这是一种心灵满足后,一旦让他满足的事物被抽走,他所经验到的心灵空洞化。他问他那老是跟他辩论的朋友:「你不觉得光阴虚度?」

 

  就是在这时,他看到那上课老爱打瞌睡的学生偷书,他前去探望,想知道他能帮助些什么?这学生告诉他,他不偷来看,这些书不会有人看。他阅读,是因为阅读使他不孤单。

 

  许久以后,有一天,路易斯在台上演讲,讲完后,赫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乔伊。他压抑着兴奋之情,前去打招呼,一再表达他的吃惊,说:「我没想到还可以再见到你。」弄得乔伊机智的开玩笑说:「我还没死!我只是在美国。」路易斯问她怎么再来英国没告诉他?乔伊继续开玩笑:「要征得你同意?」然后看路易斯手足无措,便自问自答的告诉他,她已经离婚了,并开玩笑说:「你有没有意见?没有?那好。」

 

  因为路易斯必须立刻去开会,两人谈话暂告一段落,默默相望,随即分开。

 

  而后,路易斯因为乔伊已经单身,畏惧闲言闲语伤到乔伊,反而不敢常去看乔伊,也不敢随意邀乔伊来家中喝茶聊天,两人关系反而疏远了。

 

  直到有一天,路易斯去看乔伊,问乔伊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乔伊说出难言之隐,两人之间正式从单纯的朋友关系,进到尴尬关系。乔伊为了维生,需要取得在英国的居留权,这居留权只能透过假婚姻取得。路易斯决定帮助她,「技术性的结婚」。于是两人尴尬的、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在法院公证结婚,见证人只有路易斯的兄弟。他们谈妥:「假装这事没发生过。」因此当法院主持婚礼的法官问有没有结婚戒指?两人都摊手耸肩:「没有。」

 

  两人「技术性结婚」,生活过去一样,路易斯仍旧很照顾她,但也小心翼翼不让流言毁谤伤害到彼此。

 

晴天霹雳

 

  牛津大学校庆那天,路易斯请乔伊来观礼。当乔伊在观众席,与路易斯对望,连路易斯老爱抬杠的最佳损友,都看的出来他俩很有点含情脉脉。路易斯长期活在学术象牙塔,对生活经验情感经验都很朦懂无知,他其实并不知道,他根本已经不能没有乔伊。出于他一向以来对朋友之情的崇高敬意,他也一直保护自己和乔伊之间,是在最神圣的朋友关系中。

 

  乔伊发现路易斯的最佳损友看着他俩,一幅要大做文章的表情,乔伊又很美国作风的故意拿手抹去路易斯脸上的一抹脏点,然后挑衅的看着路易斯的朋友,一副「来八卦阿!」的表情,反而弄得那朋友尴尬万分。

 

  但乔伊随即情绪大大低落。事实上那时她已经生病了,但是她自己还不知道。乔伊进到路易斯的研究室,开始厌烦抱怨路易斯的象牙塔生活、自我保护、谦谦君子作风,大家都敬他怕他,但那不是乔伊渴望的朋友关系——尽管路易斯如此抬高这样的朋友关系。乔伊需要更直接更坦白更推心置腹,触及情感与心灵深处的朋友关系。

 

  乔伊说,这种朋友关系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不接受。然后愤而离开。

 

  象牙塔中的路易斯,对乔伊情绪低落有点不明所以,事后他仔细思量,越想越不放心,决定打电话给乔伊,也就是在乔伊去接电话,无缘无故摔了一跤之后,才被检查出来,她得了骨癌,而且是末期。

 

夫妻之爱

 

  路易斯知道乔伊得了骨癌。他立刻有了一些改变,他周围的人都知道,但路易斯自己没发现。过去他谈苦难是上帝化妆的祝福,他总会说,「如果上帝爱你,他一定会不忍心,恨不得代你受苦。」但他现在不知不觉有了情境涉入,不再只是旁观上帝与受苦者之间的关系,他改成说:「如果你真的爱她,你会不忍心,恨不得代她受苦。更何况上帝。」

 

  他发现他那上课老爱摇头不以为然、或者打瞌睡,努力阅读以摆脱寂寞感的学生决定放弃学业时,路易斯去看他,心中很挫折,问学生:「「我不知道人们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学生笑他:「我第一次发现你没有答案。」路易斯问:「你喜欢我无知、疑惑?」学生说:「我不像你一直看透事物。」路易斯叹息道:「其实我们都只是看到事物的影子,答案总是在山的那一边。」(注:此即电影名「The Shadow of Land」的由来。)

 

  在医院等候医生,路易斯跟她的兄弟华宁说:「太仓促了,担心来不及。」华宁早已了解路易斯,他提醒路易斯:「要讲什么,就赶快讲。」医生告诉路易斯,乔伊快死了。

 

  路易斯守候在乔伊旁边,半夜乔伊醒来看到路易斯,深受感动,跟他说:「其实我并不真的是妳的妻子,我们只是技术性的结婚,你不用这样照顾我。」路易斯说:「那么,我就技术性的照顾你。」乔伊叫路易斯诚实告诉她,她病情究竟如何?路易斯说:「医生说妳会死。」乔伊跟他说:「谢谢你的诚实。」然后自嘲:「你看我,犹太人、离婚、破产,又得癌症,苦难对我就不能打点折吗?」她看着路易斯,说:「你现在看我不一样了,眼神确定多了。」路易斯回答:「我不想失去你。」乔伊也说:「我不想被失去。」

 

  的确,善辩、每辩必赢的路易斯,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变得忧愁、没把握、担忧。当路易斯跟同事谈,不知乔伊的孩子道格该怎么办?同事提醒他说:「她是你朋友,但她不是你亲人!你不该操心这么多。乔伊还有亲人。」路易斯突然变的很激动:「是的,我不是她亲人,但我比世上任何人都爱她,我好怕失去她。」。路易斯流下泪来,同事说:「抱歉,我们不知道你们的情感!」路易斯回答:「我原先也不知道。」

 

  乔伊的病危,终于唤醒理性过强、压抑否认掉情感的路易斯,让他知道他已深爱乔伊。于是路易斯再到医院时,作了任何人听到都会大吃一惊的事。他跟病危的乔伊求婚,要她嫁给他,他不要之前法院公证的「技术性结婚」,他要在上帝面前、让上帝见证祝福的婚姻。

 

  当乔伊听到路易斯的求婚,她问:「你想让我在死前,作彻底诚实的女人?」路易师说:「不,我是想让我作诚实的人。」

 

  当路易斯终于明白自己的爱情,他便决定忠于所爱,尽管乔伊已经活不久了。

 

男孩与男人

 

  乔伊接受路易斯的求婚,也意味着她有这个权利可以托孤。乔伊当然不放心她的孩子道格。

 

  道格正在经历当年路易斯还是孩子、母亲死了的经验。这个曾相信衣橱里的魔法世界的孩子,现在折了许愿船让船顺水漂流,发现船沈了,失望又自我保护的说:「我不在乎。」他不明白何以母亲生病?他将之怪罪英国这个烂国家,又很疑惑到底爸爸知不知道这件事。他像当年的路易斯,心灵太幼小,无法用成熟的信心信仰面对苦难,他找个理由怪罪,然后假装不在乎来逃避。

 

  路易斯和乔伊结婚了,这次双双在上帝面前定下誓约,彼此为对方套上戒指,华宁与道格都是见证人。

 

  婚后,乔伊继续住院治疗,路易斯往返医院与学校,同时不忘去教堂祈祷,他跟同事说,我本来想透过祈祷改变上帝,结果是我被改变了。

 

  有一天在火车上,路易斯遇见了那个让他备受挫折的学生。他发现他比在牛津大学时快乐,他有了不再寂寞的笑容。这个学生说,如今他自己成了老师,他从孩子们的笑容中感到满足,他喜欢教书。路易斯赞许他说:「你一定是个好老师。」

 

  学生调侃他当年经常说的话:「我喜欢挑战。」路易斯也提这学生的名言:「阅读,使我不孤独。你现在还这样认为?」

 

  他俩都有了改变,因着爱,走出孤独;而路易斯,也是直到此时,才放弃理性辩论的挑战,直接面对生命经验的挑战,他不再过着「阅读,使人安全」的学术象牙塔生活。学生刚经历过父亲的死,而路易斯正在陪乔伊跟死神搏斗。生命经验,教会他俩该会的事物,两人在生命经验面前,同样是学生。

 

婚姻生活

 

  乔伊奇迹似的能用拐杖行走了,医生说,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路易斯很开心,想带她回家,说,能过多久就算多久。

 

  他们有了一段美好的婚姻生活,乔伊让路易斯走出封闭的学术生活,经历生命中很多的第一次。

 

  譬如,乔伊陪路易斯参加五月一号清晨学生的庆典活动。当乔伊第一次跟路易斯碰面,路易斯和华宁带她去学校参观,路易斯曾提过这个庆典活动,那时乔伊就发现,尽管路易斯在牛津多年,却未曾参加过这个活动。他俩听诗班在天即将破晓时,从塔楼顶传下来的歌声,看学生欢乐的庆祝,彷佛经历着新生的喜悦。这些喜悦,路易斯从未经验过。

 

  此外,乔伊第一次被请去路易斯家作客,在书房,她看到一幅很美的风景画,画中像黄金般的阳光,洒在山谷的另一端。路易斯说,听说这里叫做黄金谷,并且说,人生就是这样,答案总是在山的那一头,我们得到的,只是影子。就是在那时,他说及母亲去世他的经验。

 

  现在乔伊要他带她去黄金谷。两人沿路上,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到了黄金谷,他们才知道黄金谷不是遍满阳光之地。因为「黄金」是韦尔斯发音的口误,其实恰好相反,它原意是「水」,是多雨之地。

 

  他们刚到黄金谷时,只见云层被风卷动,使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是一层阴影、复一层阳光的交替,阳光根本不在山的那一头,它就在山谷中,跟阴影交错出现。

 

  后来就下雨了,两人躲雨,乔伊跟路易斯谈她即将死的事。路易斯说,不要扫兴,等时候到了,我会应付的好的。乔伊说,可以比「应付」作的更好,因为「将来的痛苦会有现在的快乐,这是个交易。」乔伊要路易斯用最积极勇敢的态度面对日后的痛苦,因为它有此时的快乐,路易斯感动的紧抱住她。

 

  他们从春天过到夏天,而后经过秋天,最后,在冬天时乔伊病复发了。

 

  医生知道这次是回天乏术。

 

乔伊的死

 

  乔伊死前托孤道格给路易斯,叫他帮助孩子,说:「他假装不在乎,跟你一样。」

 

  可是路易斯连自己都帮不了,他无法承受乔伊的死。他走出丧礼教堂时,根本和道格一样,是个茫然失措的脸。当年他讲台上侃侃而谈「苦难是上帝化妆的祝福。」如今当别人用这话来安慰他,要他有信心,他却是一脸的漠然不能受安慰。

 

  路易斯有很长一段时间封闭自己不与人接触,因为他一接触人,碰到别人用他以前也常使用的劝勉来安慰他,他就会勃然大怒。他只想跟华宁谈,因为华宁向来倾听,却不多言。

 

  后来华宁提醒路易斯要跟孩子谈谈。孩子更无助,也更需要帮助。

 

  路易斯在阁楼旧衣橱前找到道格。他俩就一齐坐在衣橱前。沉默很久以后,路易斯说:「当年我为我妈妈祷告,以为只要我相信,她就不会死。孩子接着道:「结果没有用。....我不在乎。但我不明白她为何要死?」刘易斯:「我也不明白,但我不能紧握不放。得放她走。」孩子:「你相信天堂吗?」「我相信。」孩子说:「我不相信。」路易斯回答:「没关系。」因为当年他也是这样。孩子说:「但我好想再见她。」路易斯回答:「我也是。」路易斯终于忍不住哭了,孩子也啜泣,最后,两人相拥痛哭。是两个受苦的人彼此相伴、共同经历这必须走过的创痛。

 

  日子过去,终究路易斯和孩子从创痛中走出来。

 

  路易斯再跟导生上课,开门见山的已经不是文学象征中的爱了,他直接问:「阅读使人不孤独,你相信吗?」「不!」学生答。路易斯说:「我也不。」然后路易师士再问:「爱使人不孤独,你觉得呢?」

 

  他带孩子重回黄金谷,心中想着:「为何要爱?既然失去它是如此的痛苦。我在生命中有两次抉择,男孩,选择安全;男人,选择痛苦。现在的痛苦,有当时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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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S.Lewis的爱情观

 

Forgiving摘自C.S.Lewis《返璞归真》(Mere Christianity

 

  「恋爱」是件好事,但却不是最好的事。有许多事不及它好,但也有许多事情远胜于它。 妳不能把它当作一生的倚靠。 它是一种高贵的感觉;然而,它仍然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谁能忍受天天活在狂喜中达五年之久?.....

 

  不再「沉浸爱河」并不就等于停止爱。爱的第二层意义 ---- 与「沉浸爱河」有所差别的爱......不仅仅是一种感觉,它是一种深邃的结合,需要靠意志加以维持,靠习惯加以巩固,......可取之于神的爱,使之强化。

 

  真正相爱的人能给予对方这样的爱,即使他们不喜欢对方时亦然,正如你仍然爱妳自己,即使你并不喜欢自己一样; 甚至当双方都可能各自与他人「发生情感」时 ------如果他们允许自己这样做,他们仍能保持这样的爱。

 

  起先,促使他们立下山盟海誓的,是「墬入爱河」的感情,但是赐给他们能力以信守盟誓的,却是这种较为宁静的爱。

 

  『人们从书本里接收了一种观念,以为如果嫁对了会娶对了人,就一辈子可以如愿以偿地「永浴爱河」了。结果呢? 当发现事与愿违,便认为这证明自己选择错误,理当换个对象重新来过 —— 怎知改弦更张之后,与新欢的浓情密意转眼间也消失了,褪色之速如同旧爱。

 

  人生啊!在爱情这一范畴,就像在所有其它范畴一样,令人心醉的感觉总是开始时沛然莫之能御,接下来味道就淡了......

 

  让恋爱的感觉过去,让它渐次消逝,然后捱过那段死寂的时期,进入随之而来的更为恬静的快乐与幸福中;这时,妳将发现,自己正每时每刻地生活在一个充满新的恋爱感觉的世界中。

 

  但是,妳若决定让恋爱的感觉成为妳经常的食粮,并且企图以人为的方法延长它的寿命,它只会越变越弱,越变越稀薄,而后半辈子,你将变成一个意兴阑珊,美梦幻灭的老人。

 

  正因为太少人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所以你才会发现,有那么多中年的男人和女人仍旧留连在他们已逝的青春里, 实则,他们的人生新纪元已经届临了,该有许多新的地平线出现,生活的四周该敞开着许多新的窗帘。

 

    学会游泳,远胜无止息地试图重拾孩提时期颟顸学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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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大地-兼谈 C.S.Lewis 这个人


作者:陈韵琳                 

 

前几年在台湾上映一部很有水平的片子「影子大地」,但没多久就下片了, 大概是因为台湾对「影子大地」中的主人翁 C.S.Lewis 太陌生的缘故吧!

 

C.S.Lewis 是英国文学界相当有名的作家,他是牛津大学教授,著作等身, 能言善道,每回演讲都吸引上千人聆听,恭敬的笔记。他最擅长的演讲题目是: 「苦难的意义」,「神迹是否可能?」「爱到底是什么?」,再再肯定上帝的全 能与爱。

其实 C.S.Lewis 的信仰历程很迂回。 他从传统基督教走向严苛的教义要求 ,走向追求灵异的神秘主义,又走向唯物无神论,再专研佛学,最后再回到基督 教信仰,然后成为基

 

督教的卫道者。

 

C.S.Lewis 曾跟随逻辑学大师,所以很重视理性思辩,他卫道的方式也最擅 长用理性思辩。这可从他的「如是基督教」「痛苦的奥秘」「神迹」「人的见弃 」四本书看出来。这几本书处理的是千古疑难:上帝为何存在?为何这位上帝必 然是基督教信仰中的上帝?基督教的伦理是什么?上帝的属性包括三位一体是什 么?上帝如果是全能全善,为何会有邪恶?为何会有痛苦?为何受造的人会有堕 落?科学世代还会有神迹?科学世代的危机为何? 他反应敏捷,能迅速的指出别人陈述思想中不合逻辑之处,对自己的陈述也 相当讲求符合逻辑。在「如是基督教」一书中,我们会发现他是传承「托马斯阿 奎纳」的目的道德论证,但用的是现代的例子。 而 C.S.Lewis 相当强调基督教 信仰是符合理性的,反倒无神论或泛神论多神论是禁不起理性思辩的考验。

 

尽管 C.S.Lewis 的逻辑思辩如此严谨摇不可憾, 但他同学校的教授们却酷 爱跟他争辩,说他是用简单的答案(逻辑)在面对一个复杂的问题。 C.S.Lewis 很敢面对挑战,雄辩中经常处于赢的局面。 不过,C.S.Lewis 最著名轰动国外的作品,却是他的童话故事「那里亚童话 集」,这整套故事中又以「狮王女巫衣橱」最有名。这整套童话,其实就是把他 雄辩而坚信不移的信仰,用童话譬喻的方式描述出来。

 

所以「影子大地」电影一开始,我们就看到牛津大学几位教授跟他台杠,谈 到他那里亚童话集中的「狮王女巫衣橱」不合逻辑:一个单身光棍老教授家,怎 么会有女人的皮大衣?饰演C.S.Lewis 的安东尼霍普金斯则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浑然忘我的谈起衣橱里的世界:「那是个充满Magic 的世界....。」

 

直到六十岁以后,C.S.Lewis 的理性思辩突然面对到残酷的考验。他爱上了 一个自美国来,名叫 Joyce 的女诗人 (德博拉温基饰),又经历了她的死。 这女诗人是用她的人生在诠释 C.S.Lewis 最擅长的讲题。 她被丈夫抛弃, 身边带个孩子,犹太人,破产。她活在苦难中,对爱却完全没有放弃,勇敢乐观 的面对她悲惨的人生。

 

电影中描述 C.S.Lewis Joyce 见面时的对话。Joyce 说:「经验是重要 的。」 C.S.Lewis 说:「知识是重要的。」 Joyce 说:「书本让人安全。」言 下之意,从书本中得知的关于爱与苦难的知识,即或辩倒群雄,却是不真实的, 因为当事者完全没有经验。

 

C.S.Lewis 其实已经爱上了她,但是却不知道自己爱上了她。他尽一切可能 帮助她,甚至跟她假结婚好让她可以在英国居留。但是,直到听闻她得了骨癌末 期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有多爱她。于是他决定跟她再结一次婚,是在神在人面前 正式定下的永不后悔的婚约。

 

Joyce 的一生彻底经验苦难,她嘲讽似的说自己经验的苦难是一点折扣不打 的。 但她的勇敢与乐观, 与她对苦难的熟悉, 使她在面对苦难死亡时, 比 C.S.Lewis 更早预备好。 电影中描述有一次他俩愉快的出外旅游, 当时 Joyce 病情控制的很好, Joyce 在愉快的气氛中跟 C.S.Lewis 谈及死亡, C.S.Lewis 不愿谈,Joyce 就跟他说:「现在的快乐中,一定蕴含未来的痛苦,这是生命的 交易。 」后来 Joyce 病情复发,无法挽救,Joyce 面对痛苦无比的 C.S.Lewis ,也劝他说:「你必须放手,让我走,」 Joyce 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I am at peace with God 」。

 

反观 C.S. Lewis,是在跟 Joyce 的爱情与 Joyce 的死亡中, 才开始刻骨 铭心的经历他最熟悉的「真爱」「苦难与死亡」「上帝是否存在?」「上帝是否 全能良善?」「上帝为何对苦难置之不理?」「为何没有神迹?」。诚如Joyce 所说,书本,知识,理性,是「安全」的,经验却是痛苦无比的。 所有 C.S.Lewis 的讲演,文字处理过的信仰真义, 当他发现他必须「活出 来」, 却在这过程中, 他的信仰崩溃了。 这就是他后期作品「卿卿如悟( A Grief Observed) 」的内容。

 

「卿卿如晤」文章平实平淡, 像小小的散文,完全失去他一向的犀利睿智, 甚至在文章中浅藏怀疑的哀伤的忿怒不平的情绪,再也没有像他过往一样给予那 么肯定的答案。但是,这本书却可以说是他最伟大的作品,没读完这本书,就无 法完全理解 C.S.Lewis 所有精彩好文的深意。 因为这本书「卿卿如晤」,让我 们对 C.S.Lewis 有全新的看法。 C.S.Lewis 是在走尽思辩理性后,发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对理性完全默然无 语。信仰只剩下「启示与信心」这么简单又完全无法言说的境界。他说:现在争 辩都已无益,日子慢慢过去,上帝还是安慰了他。

 

为什么上帝要容许 C.S.Lewis 60 岁以后, 去经历一个他曾争辩无数早 已知道答案的「提问」?

 

C.S.Lewis 在他出名的童话作品「最后之战」中,有一段对新天新地的描述 :「这个世界是未来新天新地的 Shadow of Land。 」

 

这却恰好也说明了他的一生。 理性的知识,是真实经历的 Shadow of Land ,真实,是焚而不毁仍能存留下来的,无法思辩证明言说的「信心」。 C.S.Lewis 这一生,在上帝手中是个奥秘,上帝先让他写出他将要经历的, 再让他从经历中得知信仰的层层奥秘。 他这一生就是一层层的 Shadow of Land , 死后在新天新地的与 Joyce 相遇, 更使现世, 包括「卿卿如晤」, 都是 Shadow of Land

 

描述 C.S.Lewis 这则经历的电影「影子大地」, 原文就是「 The Shadow of Land 」,就是出自「最后之战」中 Shadow of Land 的典故,C.S.Lewis 对 这一段的文学灵感,是出自圣经:「我们如今彷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 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歌林多前书十三:12

 

注:C.S.Lewis的著作中译本如下

痛苦的奥秘     基督教文艺出版社

四种爱 雅歌出版社

如此基督教     东南亚神学院协会

卿卿如晤   雅歌出版社

那里亚童话集   基督教文艺出版社

裸颜   雅歌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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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尼亚之父C.S 刘易斯及他的信仰历程


 

C.S. 刘易斯是英国著名学者、文学家,毕生研究文学、哲学、神学,尤其对中古及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文学造诣尤深,堪称为英国乃至世界文学的巨擘,一生的著作包括了诗集、小说、童话、文学批评,以及阐明基督教精义的作品不下五十多本,他二十六岁开始在牛津担任助教,后来被当代誉为“最伟大的牛津人”,也是二十世纪最具领导地位的作家兼思想家。

 

一般被人称为幻想小说、儿童文学作品竟然出自牛津剑桥的大师的手下,而且是他晚年学识成熟和意识成熟之后的作品;很难想像会有北大清华的教授们会去关注纯朴童真的“幻想文学”了。

 

儿时的刘易斯(杰克)

 

刘易斯18981129日出生于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现属北爱尔兰)。他的父亲是阿尔伯·刘易斯(Albert J. Lewis ),是一位治安法院的律师,他的母亲是弗仑斯·奥古斯塔·哈米尔顿·刘易斯(Florence Augusta Hamilton Lewis ),是一位牧师的女儿,刘易斯的哥哥华仑(Warren)比他大三岁。这是一个正统的新教家庭,刘易斯喜欢人家叫他“杰克”,这名字来源于他小时候的爱犬 “杰克西”,后者死于车祸,主人无比悲伤,于是就自称“杰克西”,有呼必应。后来大家昵称他为“杰克”。

 

从刘氏较早的自传《惊喜》(Surprised by Joy)中,我们可以知道他童年的一些故事,成长的过程,因为家庭和文化的原因,宗教信仰意识始终伴随着他,有安慰,有逃离,有挣扎,让一个儿童的生活竟然也是充满奇异的张力,或许童年的这些经历也是他塑造纳尼亚王国的素材吧。

 

童年时代,父母每年都带他去海滨度假。美食、美景和爱护他的父母成为他后来在书中所说的“童年的福气”。他将儿童时代所生活的美丽花园与景色写入作品中,象征爱情,神秘与不朽的生命。他家中到处是书,每间房都堆得满满的。他写道,“在大雨无休无止地落个不停的下午,我爱从书架上将书一本本的取下来,总可以找到一本我喜欢读的新书,就像在田野散步,总可以找到一片新叶一样。”他喜读的书多为小说,传记与历史,有《小人国游记》,也有马克吐温的幽默小品,尤其喜欢英国着名幽默杂志《笨拙》周刊里头的动物漫画。

 

刘氏的祖父是地方教会的牧师,他祖父讲道时常情绪激动,也常在讲台上流泪。但教会的一切让杰克和哥哥华伦常常感觉不舒服,甚至有时觉得难堪,有时候必须忍着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早年的正式宗教经验对他日后在宗教信仰方面的流浪和挣扎有着不小的关系。

 

但是童年依然到处是闪亮的“贝壳”:六岁左右有一天,哥哥拿来一个锡制的饼干盒子,永盒盖填入了长满绿苔的泥土,泥土上插着一些摘来的枝叶和花朵,从这个微型的“人造花园”,刘易斯首次感受到大自然的清新、润湿和沃腴。七岁的那年夏天,一日他到花园里嬉戏,看见一丛盛开的罂栗花,早前哥哥那座饼干盒盖花园顿时呈现在他眼前,随着这个记忆的涌起,一股渴望强烈地冲激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渴盼的是什么,他却感到异常的喜乐,好象是进入了伊甸乐园,但“欲辩已忘言”;显然,生命中真实活泼的印记给他更美好的造就。不久,刘易斯在一本童话故事中,一首诗里面,读到对秋天和北地茫茫青天的描写,同样的渴盼又回来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阅读它们,想要稳稳把握住那一种彷佛进入另一层境界的喜乐。他隐约地觉知这种喜乐不同于快乐或快感,它带给人心的抚慰不是因为拥有什么,而是因为渴盼什么。信仰的激流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已经在幼小的心灵中发源了。从这段时间起,刘易斯的想象力与写作能力开始萌芽,奠定了他以后写作的基础。然后华伦被送去英格兰住读,小刘易斯则常常是一个人独处,他回忆道:“当我六岁到八岁时,我几乎整个人活在想象当中。”

 

生命是漫长而沉重的,田园诗般的童年生活很快结束。1908年,他的母亲得了癌症,他跪下为母亲痊愈祷告。像他日后所说的,那时“既不是把上帝当救主,也非审判者,而是一位魔术师”,因为他相信凭信心的祈祷有效力。后来,他承认这样的祷告显然是幼稚的宗教观念。他的母亲复原得很快,但两个月后,癌病复发,不久逝世,那天正好是他父亲45岁生日。慈母的逝去使他觉得“人间一切快乐、宁静霎时都隐而不现了,我失去了依托感,像大地沉入海里。”

 

不久,他离开爱尔兰的家乡,渡海到英格兰读书。英格兰平原灰黯的景色、多雾多雨的天气、集中营式的学校生活、暴戾的教师——学校的校长“老头”残忍地体罚学生,对他的影响非常之大,在半个世纪之后,他承认仍然很难原谅那位校长,稀松枯燥的课业,重重压抑着他的胸臆;夜晚躺在床上,透过没有帘幔的窗牖,看满月阴惨地嵌在天空,耳旁响着同宿孩子们千奇百怪的鼾声,此情此景诡魅、战栗,恍如置身地狱,他因此联想到灵魂沉沦的问题,如果将来被惩罚下地狱,怎么办呢?“我为我的灵魂而恐惧,特别是在皎洁的月夜,月光照在没有窗帘的宿舍时。”这时对罪恶的厌恶和对死亡的恐惧使他对基督教信仰开始认真起来,每个星期日全校师生到附近圣公会作礼拜时,他总是悉心聆听讲台上的信息,夜晚觉得害怕时,就拚命祷告、用心读经,白天战战兢兢地遵照圣灵的命令行事。早熟的刘氏开始故事创作,他阅读的范围也扩大了。除了圣经,也读H.C.威尔斯的科学小说,柯南道尔写的《福尔摩斯侦探案》,以及夏嘉德写的《所罗门王宝藏》等。这时期的经历不但磨炼了他的写作技巧,也继续为他完全接受基督信仰打下了基础。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当生活在一个恶劣的寄宿学校……教会了我靠盼望来生活。也可以说,是靠信仰。每个学期开始的时候,家和假期都是那麽的遥远,就像天堂一样遥不可及。”

 

两年后,学校因校长神经失常而关闭。一九一○年夏天,他回到家乡附近的中学就读。半年后,因为呼吸方面严重的问题,刘易斯又转往英格兰马尔文(Malvern)一间叫查特尔斯的寄宿中学。马尔文当时是著名的健康中心。查特尔斯中学的舍监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寇薇小姐。寇薇小姐对学生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在她的温慈中,小刘易斯重温到了逝去的母爱。但寇薇小姐迷信神秘主义,她想象的世界是许多幽灵构成的,受她的影响,十三岁的刘易斯搁置了童年的基督教信仰,但思想混乱得像一堆乱麻;他后来把这段日子叫做“天路客的后退”。他一方面贪恋神秘主义的灵异世界,一方面又是个无神主义者。他常常在内心为有神还是无神不停地交战、疑问和深思。在这段思想纷杂的日子,感性生活却呈现一片斑烂,他喜欢上瓦格纳歌剧中的北欧神话世界。他到处搜购瓦格纳的歌剧唱片,狼吞虎咽地读起任何可以找到有关北欧神话的书籍,心里踊跃着恋爱一般的兴奋。从这份喜好里他尝到了对于崇拜对象忘我追求的滋味,这是一种信仰的美德,但是,他在早先的基督教信仰中,未曾培养出这项美德。

 

青年时代的刘易斯

 

一九一三年六月,十五岁的刘易斯进入马尔文一家名叫噶尔的公立学院就读。学校规矩甚严,课程枯燥,但他的班主任却是位十分风趣的老师。“他是最早教我怎样朗诵诗,把感情投入的人。”他开始阅读罗马诗人味吉尔,贺莱士等人的诗作。进而读米尔顿和叶茨的作品。

 

这家公立学院极端鼓励学生从事体育活动,运动选手因此成为学校中的特殊阶级,在校园内,他们对于低年级的学生颐指气使,作威作福,中阶级为了争取机会晋升为特殊阶级,彼此明争暗斗;下阶级晋升无望,只好沦为谄媚的喽啰;结果,校园到处弥漫着世故的社会气息,刘易斯对这传统深恶痛绝,他选择了与众疏离,成为一个边缘份子,成日躲在图书馆里看书。这他已有极强的浪漫倾向了,对他来说,权威和道德规条简直是一种虚伪的存在。

 

此刻在他内心中也借助北欧神话故事中的角色不停地追问自己的信仰,内心充满了争战,有神还是无神在反复深思琢磨。对于公义、自由以及生命自身的经验告诉刘易斯,神是无法否认的,但是刘易斯还是坚持无神的论调,他就是这样消极的人,宁可自己根本未曾存在过,也不接受怏怏不乐的生命,与其接受一个不负责任的神,不如漠视祂的存在。这段信仰的黑暗时期或者逃避期,虽然让刘易斯自己浸润在音乐、诗歌中,甚至暧昧的爱情想象里,偶而感到心弦震颤,但是,这些感觉与喜乐似乎有段距离。长时期搜览各类研究北欧神话的书籍,青少年期的刘易斯已经俨然北欧神话通了,同时,他也涉猎了包括希腊神话在内的其它神话系统。或许因为熟烂了就失去特有兴味吧!缤纷的神话世界已经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渴盼的喜乐,无神论者刘易斯噤然得宛若一个建好了圣殿,才发觉神并未居住其中的人。

 

在这间学校读了一年,为了准备牛津大学的入学考试,19144月,十六岁的刘易斯接受父亲的安排,转往舍雷郡的布克罕镇接受柯伯特黎克(William T. Kirkpatrick )私人辅导,柯氏也是刘易斯父亲的老师,他父亲则是柯氏的律师。在这里他一直呆到1917年的四月。三年对他一生的影响极大。他说他老师的家简直是座书城,是个读书的乐园。他在这里开始习希腊与拉丁文,广泛阅读难数名着。他说,“我文学上的好奇心有多浓,便可以读到几多我要读的书,空间可说无限广阔。” 而柯氏崇尚叔本华哲学,尤其偏好理性思辩,对于刘易斯言谈和行文中任何逻辑瑕疵,不时给予严苛的指正,日后刘易斯撰写护教文章取譬精妙、析理透辟,自称归功于恩师柯氏的教诲。

 

1914126,他接受教会的坚信礼,首次用圣餐,他后来写道,“我完全不相信,我在吃在喝我自己的罪。我不能明白我做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我明白我是用隆重得不得了的庄严态度来说谎。”他承认是为了取悦父亲才正式进入教会。

 

在信仰上,柯氏是无神论主义者,但先生并没有将他无神论的思想强行灌输给他的学生,因为在此前,刘易斯就已经有无神论和悲观主义的思想了。他现在真正接受的却是不可知主义,他认为“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神话,都是人自己的发明。”然而他的生命信仰依然复杂的,理智上,刘易斯坚决地拒绝神的存在,心灵中,却一步步虚心剖揭着喜乐的奥秘,隐约觉得它的来源与神的存在有些相通的地方,可以太阳在露珠上的映影和太阳本身这两者间的关系来比拟。

 

这段时期使他的无神论唯物主义略受动摇的,是来自于爱尔兰诗人叶茨和比利时剧作家梅特林克的影响。这两位创作成绩斐然的作者以旺盛的想象力驱使秘教奇诡动人的象征,透过玄妙的文字召唤物质表象之外引人遐思的灵异世界。阅读他们的作品,刘易斯觉得少年期曾有的一段对于神秘主义的沉迷再度蠢蠢欲动。

 

1916 年刘读了一本书十九世纪英国童话作家麦唐纳所着、以乡野仙境传说为题材的奇幻小说,他强烈地沉浸奇幻的想像中,并且深深地留下了圣洁的印象,这一阅读对刘易斯的影响非常深远,他写道:“有如早晨清新空气般地纯洁...它让我的想象转变,像受浸水礼一样被净化。”悲观主义无神论的养料,已经失去了重量,悠悠消散了;灵异更完全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幼年的喜乐又重新临到。

 

刘易斯在进入牛津前的生活,虽然此刻他只有十九岁但是内在生命的经历是非常遥远和丰富的,基督信仰、无神论、灵异神秘主义在他的心灵中已经都打下了丰富的烙印,童年生命的喜乐一直是刘易斯生命的引导,伴随着他流浪的脚步。有传记认为他完全接受了无神论,是个无神论主义者,显然是对信仰的复杂和奥秘的不了解所致。并且在那个时代,充斥着各种主义和思想,刘易斯面对各种各种观点的争夺正常的事情。事实上,如刘易斯后来对人所讲,自己所经历的对同样有信仰迷茫的后来者是有帮助的。

 

喜欢泡在图书馆里

 

刘易斯和妻子

 

1916 12月的,19岁的刘易斯通过奖学金考试,《泰晤士报》刊出获奖者名单,他的名字赫然在那里。入读的学院是建于1249年的大学学院(Universitg College),是牛津大学最早的一个学院,诗人雪莱在这里读过书。19174月入学,因为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正酣战,英国实施徴兵制度,年青的刘易斯原籍爱尔兰,本可免役,但他愿作志愿兵。大学学院收了他入学,他通过学院的军官训练营登记入伍,后担任森谟塞轻步兵第三营的中尉,转战欧陆。欧战快结束前,为炸弹所伤,被送近伦敦入院治疗。是年12月解甲,次年一月重返牛津。

 

刘易斯在军官训练营时,有一个叫派迪·摩尔同室,他们彼此约定,如果一方战死,活着的一方要照顾对方的父母。不幸,摩尔战死在沙场上。刘易斯为此信守承诺,担负起这份战争留给他的遗产。在以后的日子,刘易斯对待摩尔母亲如同自己的母亲,刘易斯与摩尔太太住在一起直到1951年摩尔太太去世。

 

老年的刘易斯


 

一九一九年,刘易斯回到牛津大学,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研究中。在那儿他度过了三十五个年头。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是一本诗集在《捆绑中的灵》。1925年春,他获得牛津大学的麦大伦学院(Magdalen College)英国语文的助教教席。是年十月,他搬进学院居住,成为他以后三十年的家。这里有以讹传讹的细节。刘易斯不是牛津的教授,而是剑桥的教授。虽然刘易斯毕业于牛津,在牛津工作三十年,一直倾心于牛津,而且在随后的学术成就也证明了刘易斯的天赋才能和学术影响力,但是牛津一直对此似乎视而不见,刘易斯一直没有获得牛津教授的教席,近三十年只是个助教,或者研究员之类的职位,这对刘易斯而言一直件耿耿于怀的事情,牛津对校友不通情理的做法倒是也显出其名校派头和规矩了。虽然如此,刘易斯还是非常喜爱他在牛津的生活,这里从没有丧失对他的吸引力,舒适的酒吧分布在风景如画的古典建筑中。

 

提到在牛津的生活,不能不提到“Inklings”,这是刘易斯和趣味相投的同事形成的一个组织名称,有人翻译为“吉光片羽”,这显得有些抽象,或者他们这班同事要的就是模糊的意味和领会中的智慧味道吧。吉光片羽有名的成员包括:麦瑟·斯高吉尔、迪森、欧文·巴菲尔德、查尔斯·威廉斯,还有托尔金(J.R.R. Tolkien),最后这一位就是《魔戒》的作者,和刘易斯和托尔金终身好友。吉光片羽的成员们经常在一起聚会,喝酒、交谈,思想,朗读他们正在写作的作品,惺惺相惜之间相互促发着彼此的灵感。这个团体从1933年开始一直持续到1949年。

 

刘易斯在创作

 

刘易斯不断获得学术上的成就,但是他心中信仰的挣扎一刻也没有停息。他有时离开基督信仰好像越来越远,但是却时刻又在靠近,这时两个人影响了刘易斯的信仰生命:一位是N·柯格希尔,牛津大学英国文学教授,有当时“最睿智也见闻最广之人”的称誉,他是个基督徒。另一位就是托尔金,牛津大学安格鲁撒克逊讲座教授,也是基督徒。在二人的影响下,他开始经历1600年前圣奥古斯丁的历练:“我不爱什么,但我内心有股力量要去爱;我内心深藏有需要,我恨自己不去需要…”逐渐改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他逐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像一个雪人,现在开始融解,从我的背部融起,一点一滴地泻下,我不喜欢那感觉……”

 

终至有一天,他承认上帝的确存在,要他完全投降,从黑暗中跳出来。1929年复活节,刘氏“痛改前非,承认上帝是上帝。我跪下,我祷告,那晚,我很可能是全英国最丧气也最不情愿但却回头了的浪子。”各样的版本中,一个说法是,那天刘易斯在一辆双层巴士上,突然意识到除了接受上帝的信仰别无选择,很快他回到校园跪下和祷告。但是这个时候刘易斯坚持自己只是个一神论者。而他顺服完全成为基督徒,则是在两年以后了。1931年九月的一个晚上,他和托尔金以及雨果· 戴生(Hugo Dyson)就有关基督教的话题进行了一次长谈,第二天发生的事情,他记叙在《惊喜》之中:“当我们(和他哥哥)出发去动物园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耶稣基督是上帝的儿子,但是到达的时候我相信他是了。”这样的转变是经历了漫长的流浪、挣扎、疑问、争论和讨论后的结果,刘易斯后来写道,我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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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喜—路益师(C.S.Lewis)的信仰自述

 

曾珍珍 摘译                  

 

路益师于一八九八年生于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郡,一九六三年殁于英格兰牛津。他是一位有名的学者、文学批评家兼作家,对于中古及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文学尤有研究。他所撰写的一些有关基督教神学的书籍,常能直接剖析廿世纪思想的症结,把人从唯物主义与神秘主义两条岔路引回,因此被誉为廿世纪最杰出的护教学家之一。他的信仰论述所以能使人信服,固然由于其识见透辟、学养渊深,更主要的是,他个人曾经是唯物主义者,也曾经是个神秘主义者;他了解这两类人的心境、思想和需要,所以,当他在人生的某一点上用心灵与神遇合后,他的见证便具有实而不讹的向导作用。

 

本文为路氏自传惊喜(Surprised by Joy)的书摘。

 

夜像魔术师的黑色披风,一扭甩,整个大地就降伏在它的魔力下,褪去了日间清晰、姣好的面容。路益师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窗外的远方已经墨浓似地黝黑了。他缓步踱到窗前,沙沙的风声,脆脆的鸟声,海涛般一波波涌至,恰似生命突破魔力后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笑语。

 

这天晚上,路益师和往常一样,吃过晚饭,稍事休息片晌,便坐到书桌前,继续他的研读。灯光照在他刚毅的脸庞上,那灼亮又固执的的眼神,泄露出一种学者追索智慧特有的渴切。路益师自养成思辩的习惯后,他的感应触角便无时不刻地伸入生活经验中,穷究于古今群籍里,他的理智、感性、心灵,一直保持在警觉的状态之下,宛若一根张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发箭去射中事理的正鹄。三十一岁了,他的思想在无止息的辩证中,不知蜕变过多少次,从传统的基督徒,变成神秘主义者,再变成唯物的无神论者,而后,摆荡在唯物和神秘主义之间,又渐渐变成观念论者柏克莱的信徒。

每次蜕变告一段落的初期,对于自己才归结而得的思想内容,路益师总是奉之为人生的至理;但是,经验是真理最严格的验正师,每当经验在扩充时,路益师便又发现自己所崇奉的至理,一层层地显露出它们不够完足的地方。然而,近来,局面却有些改变了,当经验的溪流愈涌愈浩荡时,路益师懔然察觉溪流的深处发出一道威严的声音:是真理呼唤他的声音,那声音愈来愈接近,路益师整个的思想、心灵都要被它摄去了。原来,每一山涧注入溪流所增加的流量,都为了向导他到这真理发声的地方。

 

◎童年的渴盼

 

路益师六岁左右,有一天,哥哥拿来一个锡制的饼干盒子,盒盖的凹处填入了长满绿苔的泥土,泥土上繁密地插着一些摘来的枝叶和花朵,从这个超小型的「人造花园」,路益师首次感受到大自然的清新、润湿和沃腴。

 

七岁的那年夏天,一日他到花园里嬉戏,看见一丛盛开的罂栗花,早前哥哥那座饼干盒盖花园乍时呈现在他眼前,随着这个记忆的涌起,一股渴望强烈地冲激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渴盼的是什么,正想分辨清楚,渴盼的感觉就消失了,然而,路益师却感到异常的喜乐,好像是进入了伊甸乐园。

 

不久,路益师在一本童话故事中,一首诗里面,读到对秋天和北地茫茫青天的描写,同样的渴盼又回来了。路益师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读它们,想要稳稳把握住那一种彷佛进入另一层境界的喜乐。他隐约地觉知这种喜乐不同于幸福感或愉快的情绪,它带给人心的抚慰不是因为拥有什么,而是因为渴盼什么。

 

这个童年的喜乐经验深深地镌刻在路益师的心中,以至于往后的岁月,他不时用各样的办法,想回味它、捕捉它。

◎神秘主义的追寻者

 

一九○八年,路益师的母亲去世。不久,他离开爱尔兰的家乡,渡海到英格兰读书。英格兰平原灰黯的景色、多雾多雨的天气、集中营式的学校生活、暴戾的教师,稀松枯燥的课业,重重压抑着他的胸臆;夜晚躺在床上,透过没有帘幔的窗牖,看满月阴惨地嵌在天空,耳旁响着同宿孩子们千奇百怪的鼾声,此情此景诡魅、栗布,恍如置身地狱,他因此联想到灵魂沈沦的问题??如果将来被惩罚下地狱,怎么办呢?从此他对基督教信仰开始认真起来,每个星期日全校师生到附近圣公会作礼拜时,他总是悉心聆听讲台上的信息,夜晚觉得害怕时,就拚命祷告、用心读经,白天战战兢兢地遵照良知行事。

 

路益师从小就被灌输一个观念,人在祷告的时候,必须思量自己的祷词。当他对信仰认真起来时,他就试着这样去作。起初,作得还蛮顺畅的,不久,还没有说到「阿门!」从律法发动的伪良知就开始控告他:「你口里说的,心里想了没?你可有像昨天那样用心祷告?」「没有!」「好!那么再来一次!」对这个控告,路益师的反应是为自己的祷告订下一个标准,他必须用悟性祷告,祷告时必须感受想象力灵活的运作,并且,内心必须满溢对神的热爱。于是每晚临就寝前,路益师就拼命用自己的意志力想要挤榨出这种感觉,他很少成功过,即使成功了,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属灵的价值。这样,日过一日,晚祷变成他心理上极大的负担,他被它搞得心力交瘁,惧怕它,像失眠的人惧怕床榻一样。尝不到信仰的乐趣,他恨不得快点甩掉信仰这难以伺候的东西。

 

一九一○年夏天,路益师回到家乡附近的中学就读。半年后,又转往英格兰威文地区一间叫查特尔斯的中学。查特尔斯中学的舍监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她忘我地照料成群寄读的孩子,路益师在她的温慈中,享受到了逝去的母爱。这个老舍监迷信神秘主义,她的想象世界是许多幽灵构成的,路益师受她的影响,也热爱起玄秘的灵异来。只要沈思,只要感觉,现实的世界变成索然无味,玄学那种虚无飘渺的境界笼罩了他生活的全部。

 

十三岁的路益师扬弃了童年的基督教信仰,思想混乱得像一堆乱麻。他一方面贪恋神秘主义的灵异世界,一方面又是个无神主义者,他的无神论调是悲观的思想酿造出来的。在他看来,宇宙是冰冷无情的,它的浩瀚唯一的功能是对比出人的渺小。时序的推移、万象的变化,所有的盛衰凌替无非警示出生命的无常。抛开宇宙不谈,人的一生又岂不是一连串无止息的劳苦。

 

在这段思想纷杂的日子,路益师的感性生活却呈现一片斑烂,他喜欢上华格纳歌剧中的北欧神话世界。北欧,天光与水气合而为一,混沌又晶亮地盘踞在空间里,这是奥丁神(Odim)偕同众神话英雄居住的所在,这幅鸿洞空蒙的景象带给他遥若童年的喜乐经验,然而过去那喜乐只潜藏在他心灵深处,现实里却无从寻觅;现在,它们互相绞结、融汇,从他心底挑起一股强烈的渴盼,他又再次尝到失落什么的怅惘,以及渴盼本身带来的喜乐。路益师开始以北欧神话为题材,写起歌咏英雄的诗歌,他到处搜购华格纳的歌剧唱片,狼吞虎咽地读起任何可以找到有关北欧神话的书籍,心里踊跃着恋爱一般的兴奋。路益师从这份喜好里尝到了对于崇拜对象忘我追求的滋味,这是一种信仰的美德,但是,他在早先的基督教信仰中,未曾培养出这项美德。

◎无神论时期

 

一九一三年,路益师十五岁,他获得了一项奖学金,进入威文一家名叫噶尔的高中就读。这家公立高中极端鼓励学生从事体育活动,运动选手因此成为学校中的特殊阶级,在校园内,他们对于低年级的学生颐指气使,作威作福,中阶级为了争取机会晋升为特殊阶级,彼此明争暗斗;下阶级晋升无望,只好沦为谄媚的喽啰;结果,校园到处弥漫着世故的社会气息,路益师对这传统深恶痛绝,他选择作一个与众疏离的边缘份子,成日躲在图书馆里看书。这时路益师已有极强的浪漫倾向了,对他来说,权威和道德规条简直是一种虚伪的存在。

 

路益师在图书馆读到一出以北欧神话为题材的悲剧:天地始生,众神之一的洛基向创世主奥丁抗议:「你为什么要创造生命?为什么未经万物的同意,就加给它们生存的负担?这岂不是一种既专横又残忍的作为?如果生命是痛苦的,你根本就不应该创造它!」奥丁神在创世之前是洛基的好友,他能了解洛基的抗议背后藏有极大的悲悯,但是代表传统威权的梭尔,却挑拨奥丁严惩洛基,他指控洛基不尊敬众神,奥丁反驳道:

 

「我尊敬智慧,不尊敬权势。」

 

路益师认为梭尔就是校内那些特殊阶级,悲剧英雄洛基代表自己,他用这种智慧上的优越感抚慰着自己委屈、不快乐的心绪。然而,在这一种角色的认同里,路益师发觉自己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冲突和矛盾的地方:我认定神是不存在的,但是我对于神的不存在这件事,感到非常气愤、沮丧,我甚至怨嗟着他为什么创造了这样一个充满劳苦的世界,这证明我希望神存在,神慈爱和公义的存在。路益师同时又觉悟到人与神的关系和人与生命的关系相一致:一个再怎么悲观的人,当他面临丧生的危机时,本能地,他会寻求保存自己,人可以在思想上斩断他和神相连的脐带,但在本能上、情感上,他却无时不在渴慕着这种连结。

 

纵使路益师有了这层了悟,他仍肆意地坚持无神的论调,他就是这样消极的人,宁可自己根本未曾存在过,也不接受怏怏不乐的生命,与其接受一个不负责任的神,不如漠视祂的存在。

 

于是,路益师发明了一套说辞来为自己的无神论辩护:「无神的唯物宇宙观告诉我们物有始终,死亡结束一切,如果人生的苦难大到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自杀是一条可能的出路!基督教宇宙观最令人害怕的地方是,它相信永恒,如此一来,自杀或死亡并不能解决痛苦。此外,基督教信仰的神是一个超越的干预者,一旦接受了祂,人的心灵就好像一处完全敞开的园地,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你用铅丝圈围起来,然后挂上一块牌子:黾禁止入内!偾崇尚自由的我怎能忍受这种干涉呢?无论如何,我要保有一方自己的天地!」路益师也知道为了秉持唯物的无神论,他必须付出一些代价,他必须承认宇宙只是一大群厚子毫无意义的跳动,而人认为美好有价值的事物,也只是海市蜃楼而已。

 

长时期搜览各类研究北欧神话的书籍,青少年期的路益师已经俨然北欧神话通了,同时,他也涉猎了包括希腊神话在内的其它神话系统。或许因为熟烂了就失去特有兴味吧!缤纷的神话世界已经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渴盼的喜乐,无神论者路益师噤然得宛若一个建好了圣殿,才发觉神并未居住其中的人。他让自己浸润在音乐、诗歌中,甚至暧昧的爱情想象里,偶而感到心弦震颤,但是,这些感觉与喜乐似乎有段距离。

◎美境重寻

 

为了准备牛津大学的入学考试,1914年,十六岁的路益师接受父亲的安排,转往舍雷郡的布克罕镇接受柯克派崔克先生个别指导,习读希腊古典和各样名著与人文经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