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S.
刘易斯是英国著名学者、文学家,毕生研究文学、哲学、神学,尤其对中古及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文学造诣尤深,堪称为英国乃至世界文学的巨擘,一生的著作包括了诗集、小说、童话、文学批评,以及阐明基督教精义的作品不下五十多本,他二十六岁开始在牛津担任助教,后来被当代誉为“最伟大的牛津人”,也是二十世纪最具领导地位的作家兼思想家。
一般被人称为幻想小说、儿童文学作品竟然出自牛津剑桥的大师的手下,而且是他晚年学识成熟和意识成熟之后的作品;很难想像会有北大清华的教授们会去关注纯朴童真的“幻想文学”了。

儿时的刘易斯(杰克)
刘易斯1898年11月29日出生于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现属北爱尔兰)。他的父亲是阿尔伯·刘易斯(Albert J. Lewis ),是一位治安法院的律师,他的母亲是弗仑斯·奥古斯塔·哈米尔顿·刘易斯(Florence Augusta Hamilton
Lewis ),是一位牧师的女儿,刘易斯的哥哥华仑(Warren)比他大三岁。这是一个正统的新教家庭,刘易斯喜欢人家叫他“杰克”,这名字来源于他小时候的爱犬 “杰克西”,后者死于车祸,主人无比悲伤,于是就自称“杰克西”,有呼必应。后来大家昵称他为“杰克”。
从刘氏较早的自传《惊喜》(Surprised by Joy)中,我们可以知道他童年的一些故事,成长的过程,因为家庭和文化的原因,宗教信仰意识始终伴随着他,有安慰,有逃离,有挣扎,让一个儿童的生活竟然也是充满奇异的张力,或许童年的这些经历也是他塑造纳尼亚王国的素材吧。
童年时代,父母每年都带他去海滨度假。美食、美景和爱护他的父母成为他后来在书中所说的“童年的福气”。他将儿童时代所生活的美丽花园与景色写入作品中,象征爱情,神秘与不朽的生命。他家中到处是书,每间房都堆得满满的。他写道,“在大雨无休无止地落个不停的下午,我爱从书架上将书一本本的取下来,总可以找到一本我喜欢读的新书,就像在田野散步,总可以找到一片新叶一样。”他喜读的书多为小说,传记与历史,有《小人国游记》,也有马克吐温的幽默小品,尤其喜欢英国着名幽默杂志《笨拙》周刊里头的动物漫画。
刘氏的祖父是地方教会的牧师,他祖父讲道时常情绪激动,也常在讲台上流泪。但教会的一切让杰克和哥哥华伦常常感觉不舒服,甚至有时觉得难堪,有时候必须忍着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早年的正式宗教经验对他日后在宗教信仰方面的流浪和挣扎有着不小的关系。
但是童年依然到处是闪亮的“贝壳”:六岁左右有一天,哥哥拿来一个锡制的饼干盒子,永盒盖填入了长满绿苔的泥土,泥土上插着一些摘来的枝叶和花朵,从这个微型的“人造花园”,刘易斯首次感受到大自然的清新、润湿和沃腴。七岁的那年夏天,一日他到花园里嬉戏,看见一丛盛开的罂栗花,早前哥哥那座饼干盒盖花园顿时呈现在他眼前,随着这个记忆的涌起,一股渴望强烈地冲激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渴盼的是什么,他却感到异常的喜乐,好象是进入了伊甸乐园,但“欲辩已忘言”;显然,生命中真实活泼的印记给他更美好的造就。不久,刘易斯在一本童话故事中,一首诗里面,读到对秋天和北地茫茫青天的描写,同样的渴盼又回来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阅读它们,想要稳稳把握住那一种彷佛进入另一层境界的喜乐。他隐约地觉知这种喜乐不同于快乐或快感,它带给人心的抚慰不是因为拥有什么,而是因为渴盼什么。信仰的激流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已经在幼小的心灵中发源了。从这段时间起,刘易斯的想象力与写作能力开始萌芽,奠定了他以后写作的基础。然后华伦被送去英格兰住读,小刘易斯则常常是一个人独处,他回忆道:“当我六岁到八岁时,我几乎整个人活在想象当中。”
生命是漫长而沉重的,田园诗般的童年生活很快结束。1908年,他的母亲得了癌症,他跪下为母亲痊愈祷告。像他日后所说的,那时“既不是把上帝当救主,也非审判者,而是一位魔术师”,因为他相信凭信心的祈祷有效力。后来,他承认这样的祷告显然是幼稚的宗教观念。他的母亲复原得很快,但两个月后,癌病复发,不久逝世,那天正好是他父亲45岁生日。慈母的逝去使他觉得“人间一切快乐、宁静霎时都隐而不现了,我失去了依托感,像大地沉入海里。”
不久,他离开爱尔兰的家乡,渡海到英格兰读书。英格兰平原灰黯的景色、多雾多雨的天气、集中营式的学校生活、暴戾的教师——学校的校长“老头”残忍地体罚学生,对他的影响非常之大,在半个世纪之后,他承认仍然很难原谅那位校长,稀松枯燥的课业,重重压抑着他的胸臆;夜晚躺在床上,透过没有帘幔的窗牖,看满月阴惨地嵌在天空,耳旁响着同宿孩子们千奇百怪的鼾声,此情此景诡魅、战栗,恍如置身地狱,他因此联想到灵魂沉沦的问题,如果将来被惩罚下地狱,怎么办呢?“我为我的灵魂而恐惧,特别是在皎洁的月夜,月光照在没有窗帘的宿舍时。”这时对罪恶的厌恶和对死亡的恐惧使他对基督教信仰开始认真起来,每个星期日全校师生到附近圣公会作礼拜时,他总是悉心聆听讲台上的信息,夜晚觉得害怕时,就拚命祷告、用心读经,白天战战兢兢地遵照圣灵的命令行事。早熟的刘氏开始故事创作,他阅读的范围也扩大了。除了圣经,也读H.C.威尔斯的科学小说,柯南道尔写的《福尔摩斯侦探案》,以及夏嘉德写的《所罗门王宝藏》等。这时期的经历不但磨炼了他的写作技巧,也继续为他完全接受基督信仰打下了基础。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当生活在一个恶劣的寄宿学校……教会了我靠盼望来生活。也可以说,是靠信仰。每个学期开始的时候,家和假期都是那麽的遥远,就像天堂一样遥不可及。”
两年后,学校因校长神经失常而关闭。一九一○年夏天,他回到家乡附近的中学就读。半年后,因为呼吸方面严重的问题,刘易斯又转往英格兰马尔文(Malvern)一间叫查特尔斯的寄宿中学。马尔文当时是著名的健康中心。查特尔斯中学的舍监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寇薇小姐。寇薇小姐对学生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在她的温慈中,小刘易斯重温到了逝去的母爱。但寇薇小姐迷信神秘主义,她想象的世界是许多幽灵构成的,受她的影响,十三岁的刘易斯搁置了童年的基督教信仰,但思想混乱得像一堆乱麻;他后来把这段日子叫做“天路客的后退”。他一方面贪恋神秘主义的灵异世界,一方面又是个无神主义者。他常常在内心为有神还是无神不停地交战、疑问和深思。在这段思想纷杂的日子,感性生活却呈现一片斑烂,他喜欢上瓦格纳歌剧中的北欧神话世界。他到处搜购瓦格纳的歌剧唱片,狼吞虎咽地读起任何可以找到有关北欧神话的书籍,心里踊跃着恋爱一般的兴奋。从这份喜好里他尝到了对于崇拜对象忘我追求的滋味,这是一种信仰的美德,但是,他在早先的基督教信仰中,未曾培养出这项美德。
青年时代的刘易斯
一九一三年六月,十五岁的刘易斯进入马尔文一家名叫噶尔的公立学院就读。学校规矩甚严,课程枯燥,但他的班主任却是位十分风趣的老师。“他是最早教我怎样朗诵诗,把感情投入的人。”他开始阅读罗马诗人味吉尔,贺莱士等人的诗作。进而读米尔顿和叶茨的作品。
这家公立学院极端鼓励学生从事体育活动,运动选手因此成为学校中的特殊阶级,在校园内,他们对于低年级的学生颐指气使,作威作福,中阶级为了争取机会晋升为特殊阶级,彼此明争暗斗;下阶级晋升无望,只好沦为谄媚的喽啰;结果,校园到处弥漫着世故的社会气息,刘易斯对这传统深恶痛绝,他选择了与众疏离,成为一个边缘份子,成日躲在图书馆里看书。这他已有极强的浪漫倾向了,对他来说,权威和道德规条简直是一种虚伪的存在。
此刻在他内心中也借助北欧神话故事中的角色不停地追问自己的信仰,内心充满了争战,有神还是无神在反复深思琢磨。对于公义、自由以及生命自身的经验告诉刘易斯,神是无法否认的,但是刘易斯还是坚持无神的论调,他就是这样消极的人,宁可自己根本未曾存在过,也不接受怏怏不乐的生命,与其接受一个不负责任的神,不如漠视祂的存在。这段信仰的黑暗时期或者逃避期,虽然让刘易斯自己浸润在音乐、诗歌中,甚至暧昧的爱情想象里,偶而感到心弦震颤,但是,这些感觉与喜乐似乎有段距离。长时期搜览各类研究北欧神话的书籍,青少年期的刘易斯已经俨然北欧神话通了,同时,他也涉猎了包括希腊神话在内的其它神话系统。或许因为熟烂了就失去特有兴味吧!缤纷的神话世界已经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渴盼的喜乐,无神论者刘易斯噤然得宛若一个建好了圣殿,才发觉神并未居住其中的人。
在这间学校读了一年,为了准备牛津大学的入学考试,1914年4月,十六岁的刘易斯接受父亲的安排,转往舍雷郡的布克罕镇接受柯伯特黎克(William T. Kirkpatrick )私人辅导,柯氏也是刘易斯父亲的老师,他父亲则是柯氏的律师。在这里他一直呆到1917年的四月。三年对他一生的影响极大。他说他老师的家简直是座书城,是个读书的乐园。他在这里开始习希腊与拉丁文,广泛阅读难数名着。他说,“我文学上的好奇心有多浓,便可以读到几多我要读的书,空间可说无限广阔。” 而柯氏崇尚叔本华哲学,尤其偏好理性思辩,对于刘易斯言谈和行文中任何逻辑瑕疵,不时给予严苛的指正,日后刘易斯撰写护教文章取譬精妙、析理透辟,自称归功于恩师柯氏的教诲。
1914年12月6日,他接受教会的坚信礼,首次用圣餐,他后来写道,“我完全不相信,我在吃在喝我自己的罪。我不能明白我做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我明白我是用隆重得不得了的庄严态度来说谎。”他承认是为了取悦父亲才正式进入教会。
在信仰上,柯氏是无神论主义者,但柯先生并没有将他无神论的思想强行灌输给他的学生,因为在此前,刘易斯就已经有无神论和悲观主义的思想了。他现在真正接受的却是不可知主义,他认为“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神话,都是人自己的发明。”然而他的生命信仰依然复杂的,理智上,刘易斯坚决地拒绝神的存在,心灵中,却一步步虚心剖揭着喜乐的奥秘,隐约觉得它的来源与神的存在有些相通的地方,可以太阳在露珠上的映影和太阳本身这两者间的关系来比拟。
这段时期使他的无神论唯物主义略受动摇的,是来自于爱尔兰诗人叶茨和比利时剧作家梅特林克的影响。这两位创作成绩斐然的作者以旺盛的想象力驱使秘教奇诡动人的象征,透过玄妙的文字召唤物质表象之外引人遐思的灵异世界。阅读他们的作品,刘易斯觉得少年期曾有的一段对于神秘主义的沉迷再度蠢蠢欲动。
1916
年刘读了一本书十九世纪英国童话作家麦唐纳所着、以乡野仙境传说为题材的奇幻小说,他强烈地沉浸奇幻的想像中,并且深深地留下了圣洁的印象,这一阅读对刘易斯的影响非常深远,他写道:“有如早晨清新空气般地纯洁...它让我的想象转变,像受浸水礼一样被净化。”悲观主义无神论的养料,已经失去了重量,悠悠消散了;灵异更完全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幼年的喜乐又重新临到。
刘易斯在进入牛津前的生活,虽然此刻他只有十九岁但是内在生命的经历是非常遥远和丰富的,基督信仰、无神论、灵异神秘主义在他的心灵中已经都打下了丰富的烙印,童年生命的喜乐一直是刘易斯生命的引导,伴随着他流浪的脚步。有传记认为他完全接受了无神论,是个无神论主义者,显然是对信仰的复杂和奥秘的不了解所致。并且在那个时代,充斥着各种主义和思想,刘易斯面对各种各种观点的争夺正常的事情。事实上,如刘易斯后来对人所讲,自己所经历的对同样有信仰迷茫的后来者是有帮助的。

喜欢泡在图书馆里

刘易斯和妻子
1916
年12月的,19岁的刘易斯通过奖学金考试,《泰晤士报》刊出获奖者名单,他的名字赫然在那里。入读的学院是建于1249年的大学学院(Universitg College),是牛津大学最早的一个学院,诗人雪莱在这里读过书。1917年4月入学,因为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正酣战,英国实施徴兵制度,年青的刘易斯原籍爱尔兰,本可免役,但他愿作志愿兵。大学学院收了他入学,他通过学院的军官训练营登记入伍,后担任森谟塞轻步兵第三营的中尉,转战欧陆。欧战快结束前,为炸弹所伤,被送近伦敦入院治疗。是年12月解甲,次年一月重返牛津。
刘易斯在军官训练营时,有一个叫派迪·摩尔同室,他们彼此约定,如果一方战死,活着的一方要照顾对方的父母。不幸,摩尔战死在沙场上。刘易斯为此信守承诺,担负起这份战争留给他的遗产。在以后的日子,刘易斯对待摩尔母亲如同自己的母亲,刘易斯与摩尔太太住在一起直到1951年摩尔太太去世。

老年的刘易斯

一九一九年,刘易斯回到牛津大学,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研究中。在那儿他度过了三十五个年头。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是一本诗集在《捆绑中的灵》。1925年春,他获得牛津大学的麦大伦学院(Magdalen College)英国语文的助教教席。是年十月,他搬进学院居住,成为他以后三十年的家。这里有以讹传讹的细节。刘易斯不是牛津的教授,而是剑桥的教授。虽然刘易斯毕业于牛津,在牛津工作三十年,一直倾心于牛津,而且在随后的学术成就也证明了刘易斯的天赋才能和学术影响力,但是牛津一直对此似乎视而不见,刘易斯一直没有获得牛津教授的教席,近三十年只是个助教,或者研究员之类的职位,这对刘易斯而言一直件耿耿于怀的事情,牛津对校友不通情理的做法倒是也显出其名校派头和规矩了。虽然如此,刘易斯还是非常喜爱他在牛津的生活,这里从没有丧失对他的吸引力,舒适的酒吧分布在风景如画的古典建筑中。
提到在牛津的生活,不能不提到“Inklings”,这是刘易斯和趣味相投的同事形成的一个组织名称,有人翻译为“吉光片羽”,这显得有些抽象,或者他们这班同事要的就是模糊的意味和领会中的智慧味道吧。吉光片羽有名的成员包括:麦瑟·斯高吉尔、迪森、欧文·巴菲尔德、查尔斯·威廉斯,还有托尔金(J.R.R. Tolkien),最后这一位就是《魔戒》的作者,和刘易斯和托尔金终身好友。吉光片羽的成员们经常在一起聚会,喝酒、交谈,思想,朗读他们正在写作的作品,惺惺相惜之间相互促发着彼此的灵感。这个团体从1933年开始一直持续到1949年。

刘易斯在创作
刘易斯不断获得学术上的成就,但是他心中信仰的挣扎一刻也没有停息。他有时离开基督信仰好像越来越远,但是却时刻又在靠近,这时两个人影响了刘易斯的信仰生命:一位是N·柯格希尔,牛津大学英国文学教授,有当时“最睿智也见闻最广之人”的称誉,他是个基督徒。另一位就是托尔金,牛津大学安格鲁撒克逊讲座教授,也是基督徒。在二人的影响下,他开始经历1600年前圣奥古斯丁的历练:“我不爱什么,但我内心有股力量要去爱;我内心深藏有需要,我恨自己不去需要…”逐渐改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他逐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像一个雪人,现在开始融解,从我的背部融起,一点一滴地泻下,我不喜欢那感觉……”
终至有一天,他承认上帝的确存在,要他完全投降,从黑暗中跳出来。1929年复活节,刘氏“痛改前非,承认上帝是上帝。我跪下,我祷告,那晚,我很可能是全英国最丧气也最不情愿但却回头了的浪子。”各样的版本中,一个说法是,那天刘易斯在一辆双层巴士上,突然意识到除了接受上帝的信仰别无选择,很快他回到校园跪下和祷告。但是这个时候刘易斯坚持自己只是个一神论者。而他顺服完全成为基督徒,则是在两年以后了。1931年九月的一个晚上,他和托尔金以及雨果· 戴生(Hugo Dyson)就有关基督教的话题进行了一次长谈,第二天发生的事情,他记叙在《惊喜》之中:“当我们(和他哥哥)出发去动物园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耶稣基督是上帝的儿子,但是到达的时候我相信他是了。”这样的转变是经历了漫长的流浪、挣扎、疑问、争论和讨论后的结果,刘易斯后来写道,我除了接受,别无他法。